第53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所以,你相
關燈
小
中
大
謝臨問過關于那場宗門大比的具體情況, 蕭應雪總是以涉及禁術為由含糊帶過,只說讓他在此處安心靜養。
于是謝安然享樂起來,蕭應雪說他短期內不宜運氣修煉, 他整日裏就到處嬉戲作樂、逗鳥看話本,偶爾手癢了就拿樹枝比劃上兩下, 稱得上是閑情逸致。
蕭應雪大部分時間都會陪着他, 但偶爾也會回宗門處理些事情。兩人在山間靜谧之處自得其樂,無人相擾, 頗有些隐于塵外的味道。
當然, 謝臨也是閑不住的,這樣的日子體驗幾天也就罷了, 久了 總是會覺得無趣。
他總是在午後困倦的時刻, 坐在門檻上問:“師尊, 我們什麽時候回翎決宗?”
“我什麽時候可以拿劍?我感覺身體已經無礙了。”
蕭應雪總是會放下手中書卷,撐着下巴懶散地看他,不答反問:“這裏不好嗎?”
細風吹過, 帶起衣擺,謝臨将淩亂在臉上的發絲別在耳後,說:“當然很好, 不過——”
“那就好。”不等他說完, 蕭應雪就打斷了他,起身走至他身前彎下腰, “既然喜歡,那就多呆一段時間。”
“嗯......”眼前豎着張俊美無比的面容, 謝臨盯着那雙沉寂深邃的黑瞳看了會兒,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,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了。
宗門事務應是過于繁忙, 因為蕭應雪皺眉忙碌的時間越來越多。或許他也只是想忙裏偷閑,身為徒弟,滿足師尊這點願望似乎也算不得什麽。
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活單調得只有蕭應雪,謝臨經常會看到他、想起他。不同于之前的見山是山,他看到的是蕭應雪拎劍時清晰的指骨、淺笑時勾起的唇角、以及幽深落寞的眼神......
蕭應雪經常給他做飯,剛出鍋的食物總是熱氣騰騰,兩人透過氤氲熱氣相望,謝臨突然覺得,眼前這人熟悉到好似化成血液在他體內流淌,可下一瞬,他卻恍惚好像從來不認識這個人。
分隔他們的水汽像是一層輕盈柔軟的薄紗,也像是幻夢中飄曳流轉的雲霧。看着看着,謝臨也似乎随着這雲霧升騰,彙入細膩綿密的層雲,流過叢林高山,逐漸稀疏冰冷,最終随風消逝在廣袤天地之中。
後來,這樣悠閑重複的日子又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,或許也沒多久。漸漸的,謝臨的記憶、認知開始模糊,他分不清天數、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在這裏、想不到要作什麽,甚至有時候會懷疑起自己是誰來。他越發迷茫、腦子越發混沌、也因此越來越依賴起蕭應雪,不說白日裏時時刻刻要跟着,就連晚上睡覺也要黏在一起。
謝臨潛意識裏琢磨出了幾分不對勁,但就像冬日裏人們總是會沉溺在溫暖的被窩裏一樣,他也難以撕裂籠罩在腦海中的那層陰影。
直到有一日,他在溪邊逗弄小魚時,腳下一滑跌了下去。手掌下意識撐在地上,掌心皮肉被粗砺的石頭劃破,豔紅的血液瞬間在濕潤的石面蔓延開來。
濕透的衣物緊貼肌膚,風一吹是刺骨的寒涼,被刺破的地方傳來陣陣火辣辣的灼熱感。然而他最先感受到的卻并非是□□的痛楚,而是精神上的一絲清明。
蕭應雪立馬脫了外袍給他裹上,熟悉的氣息裹挾着他,謝臨斜過眼睛看向身旁之人,靜靜叫了聲:“師尊。”
他看到男人神情凝滞了下,随後才垂下眼眸問他:“怎麽了?”
頓了下,謝臨回道:“無事。”
當天晚上,謝臨絲毫沒有睡意,但他還是躺在蕭應雪旁邊閉上了眼睛。他放平呼吸沒多久,身邊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,随後一陣涼風鑽進了被子裏,但很快就又被掖好的被角阻攔在外。
謝臨紋絲未動,但胸腔早已震如雷鳴。又保持了好一會兒,直到屋內徹底沒了動靜,謝臨才睜開一絲縫隙,側眼看去。果然,空無一物。他盯着那塊平坦的被褥看了許久,死死攥着手心,指甲嵌入肉中帶出血跡。
或許是因為疼痛,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逃避,謝臨恍若大夢初醒,只覺得腦袋無比地清醒。
事實根本就不是如蕭應雪說的那般,他在宗門大比中受了傷需要在此靜養。蕭應雪有事在瞞他,而且非常重要。
謝臨閉眼,深深吸了口氣,随後坐了起身靜靜倚靠着。沒過一會兒,蕭應雪就帶着夜色趕了回來。他徑直走到床頭坐下,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謝臨的肩頭,輕聲問道:“怎麽醒了?”
眼眸垂落,看不清眼前的景象,只能感知到一絲光亮,但恰恰卻使別的感官更加敏銳,謝臨嗅到了夜晚潮濕清冽,還有絲絲隐約的血腥氣息。
他緩了會兒,擡眼時是滿臉的茫然和無措,他道:“師尊,這麽晚你去哪裏了?”
蕭應雪指腹輕柔地擦過他的眼角,留下一抹濕痕,“睡不着,出去轉轉罷了。”
謝臨:“哦。”
蕭應雪:“睡吧。”
次日,謝臨對蕭應雪說,自己在山上呆得有些煩悶,想出去轉轉。
他本以為蕭應雪會找理由拒絕他或是猶豫一番,卻不想對方很爽快地答應了,說晚飯後就帶他出去。
吃完晚飯,蕭應雪應約帶着謝臨下山。不過他不讓謝臨禦劍,因此謝臨只能緊緊抱住男人的腰,把臉埋在寬闊的肩膀上,耳邊風聲飕飕,根本辨別不出山外面是個什麽境況。
不過須臾,他們就到了一處熱鬧的集市。長街燈火通明,遠遠望去,猶如大地之上攀附了一條蜿蜒火蛇,幾乎要燒到天上去。
謝臨立馬認出了這裏是雲丘城,之前他跟蕭應雪經常會來此閑逛。
雲丘城燈火集市日夜不休,彙聚了各界能人異士和奇珍異寶。只要價格夠高,你可以在這裏買到天上地下的任何事物,哪怕是上古妖獸的骸骨也不在話下。
雲丘城獨立于三界之外,不受外界戰火乾擾,不插手凡塵俗事。而這一切都來自于雲丘城城主雲落的庇護。雲落修為高深莫測,據說他曾是執掌神罰的上仙,但因為膩了萬年來不變的生活,所以尋得此處,建了雲丘城搜集世間珍奇。
當然,雲丘城也不是什麽人都能進的,往往要通過雲落的考核。這考核謝臨曾經考過三次,一次也沒通過,後來門內課程繁忙也就不了了之了,但對蕭應雪而言自是不在話下的。好在具有通行令牌的人都可以随行攜帶一名人員,所以謝臨往往是被捎帶進去的。
城門守衛驗了蕭應雪的令牌,恭恭敬敬地放了兩人進去。
人多擁擠,蕭應雪牽着謝臨的手腕,側身湊到他耳邊,提高音量問道:“想好先去哪裏了嗎?”
謝臨掃視一圈,目光落在角落裏一處小攤子上。他晃了晃手腕,說:“想吃林伯做的馄饨了。”
蕭應雪笑了聲,應道好。
小攤子背靠間店鋪,在石牆邊用幾根木根和一塊寬大灰色粗布搭出了個棚子,下面擺了三四張桌椅,雖然簡陋但卻收拾得乾淨利落,一看攤主就收拾得認真。
攤子生意并不是多好,僅有的三四張桌椅也沒有坐滿。一來是因為能進來雲丘城的大多都辟谷多年,早沒了吃飯的樂趣。二來,當然是最重要的,這攤主做的馄饨味道着實一般,實在是沒有停留的必要。
謝臨倒是每次來都吃,并非是因為味道,而是因為他跟攤子老板的兒子有些交情。謝臨第一次來雲丘城的時候才八歲,小孩子對那些看不懂的寶物不太上心,倒是一見到吃的就走不動道,更別提是冒着熱氣的小馄饨攤子。
等待的時候,謝臨的臨桌剛好坐了一個小孩,兩人年紀相仿,于是沒過一會兒就聊了起來,還互換了家門,謝臨這才知道原來他是老板的兒子,林言。
所以每次來雲丘城,謝臨都會過來吃上一碗。盡管後來林言被選中去城主府裏做事,不能繼續守着攤子,兩人也沒再見過一面,謝臨還是習慣過來吃一碗熱乎乎的馄饨。
不過謝臨此次過來,并非全然是因着這習慣。雲丘城有些商戶不僅販賣寶物,也販賣“消息”。只不過這些消息都要經由城主府審過後才能賣出,而林言一直呆在城主府中,想必知道的必然不少。他只要找機會托林伯給林言送個消息,憑借着兩人少時的情誼,或許能告訴自己些什麽。
林伯一眼就認出了謝臨和蕭應雪,熱絡地給兩人打招呼,拖着一條瘸腿去給謝臨包馄饨。林伯的妻子王淑也忙裏忙外地給他們倆擦桌子椅子。
兩人甫一坐下,老舊的木椅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嘎吱的聲響。王淑羞赧地笑了兩聲,去給林伯幫忙去了。
謝臨盯着兩人忙碌的身影看了一會兒,嘴角默默地彎了幾分。
蕭應雪注意到了問他:“笑什麽?”
謝臨朝兩個老人努了努下巴,蕭應雪看過去,只見王淑正在幫林伯擦去額頭上的汗水。王淑個子低,就墊着腳尖去夠,而林伯手裏雖忙着包馄饨,卻也分神俯身去夠王淑的手。
蕭應雪看了會兒,不解道:“很有意思嗎?”
謝臨點頭,也像是看夠了,終于肯扭過頭。他拖着頭去看蕭應雪,道:“師尊不覺得他們很幸福嗎?”
蕭應雪思索了下,說:“帶着自己的妻子一起吃苦,有什麽幸福的。”
“不對。”謝臨搖了搖頭,認真地解釋道,“據我所知,林伯并非是為了生計才一直辛苦經營這處小攤子的。而是因為這小攤子是他父母留給他的,林伯是為了念想才一直守在這裏的。而王姨也是自願陪着自己的丈夫的。”
蕭應雪:“為了些莫須有的念想就讓妻子跟着自己受苦勞累?”
謝臨噗地一聲笑了出來,蕭應雪擰着眉頭,謝臨眼角帶着尚未消散的笑意,亮晶晶地看着蕭應雪:“師尊,你一定跟門內那些弟子看心法一樣,根本就沒有好好看話本。”
他猛地往前湊了些,擡手用食指勾勒着蕭應雪緊促的眉頭,他說:“夫妻就是這樣的,彼此信任,互相攙扶,患難與共。盡管不是享樂的日子,但我相信這是王姨自己的選擇。如此度過一生,倒也平靜幸福。”
“但是這不是重點,師尊你知道重點是什麽嗎?”謝臨眨着眼賣關子。
蕭應雪搖頭,“是什麽?”
謝臨:“重點在于,林伯相信王姨,并且尊重王姨的選擇。”
“舉個例子,如果有一日師尊你不再是宗主,跌落雲端需要辛苦度日,你會讓我跟着你嗎?”
蕭應雪認真道:“首先不提這種情況根本沒有發生的可能,即便真的發生了,我也不會讓你的過得艱苦。”
謝臨了然道:“你看師尊,你就是這樣,總想着什麽事情都自己背負,但其實這樣是不對的。表面上看是對我好,但其實根本來說,你就是還把我當成一個小孩,不相信我的能力,也根本不尊重我的意願,就跟養了只阿貓阿狗一樣。”
蕭應雪的眼神更加混沌了:“并非如此。”
“就是如此。”謝臨收了笑臉,正色起來。他說:“師尊,我是你親手教出來的,你對我是最了解不過的。所以,你相信我嗎?”
然後他看到了,蕭應雪驟然瞪大的瞳孔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